这大约是冬日里最沉、最静的一段时光了。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，天色却已显出几分薄暮的凄凉。窗外的世界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，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，远处的屋宇、枯树的枝桠，都成了画里疏疏朗朗的几笔淡墨，了无生气。没有风，连平日里那些啾啾喳喳的雀儿，也似乎冻得噤了声。万物都像是被一种巨大的、透明的琥珀凝结住了，时光在这里走得极缓，极不情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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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独自坐在窗前，看着这片凝固的风景，心里也仿佛塞了一团凉浸浸的棉絮，有些透不过气来。这冬日的威严，是这样地不容分说；它用严寒作枷锁，用寂寞作牢笼，将一切活泼的、温暖的、有声有色的生命，都囚禁在它无边的沉寂里了。这时候，你几乎要相信，这寒冷是永恒的，这荒芜是不会有尽头的了。
然而，目光偶然落到院角那几株老梅的枝干上，我的心却微微地一动。那黝黑如铁的枝杈间，竟已密密的、鼓鼓的，缀满了米粒大小的花苞。它们紧紧地挨着，像无数忍着的、不肯轻易吐露的誓言。凑近了细看，那苞尖上，竟已透出些许极淡的粉白，仿佛是少女羞怯的颊，又仿佛是黎明前最早的一丝天光。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。原来，就在这天地皆寂、万物萧疏的表象之下，那生命的、春天的消息，早已在悄悄地蕴酿，暗暗地涌动了。它沉默着，却不是消亡；它忍耐着，只为积蓄那一刹那迸发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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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便让我想起一些别的光景来。譬如那深秋时节，眼见得万木凋零，黄叶满地，总不免生出些繁华事散的悲凉。可你若肯俯下身，拨开那层层腐烂的、柔软的落叶，指尖定能触到那潮湿而温热的泥土。那里面，正藏着无数饱满的、待发的种子，它们酣睡着，做着关于阳光与雨露的梦。那衰败的、死亡的外壳，恰恰是滋养新生的温床。又譬如那漫长的、风雪交加的夜，你围炉坐着，听着窗外北风的怒号，觉得这黑暗是漫无边际的了。可你不知道，就在那最浓最深的黑暗里，天色正一分一分地，转向黎明。
夜渐渐深了，风似乎也起了一些，在窗子的缝隙间，发出幽幽的、笛箫一般的呜咽。我添了一件衣裳，又坐回窗前。桌上那盏旧台灯，洒下一圈温然的光，恰好笼住我和面前的一卷书。光晕之外，是朦朦的黑暗；光晕之内，却自成一片安宁的小天地。这灯光，虽不及太阳的万分之一，但在这样的寒夜里，却也给了我实实在在的慰藉与暖意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逾越冬天、迎来春天的，不全是靠外界的、浩荡的东风，更多的，怕是靠我们心里这一点不灭的、温暖的灯光罢。它教我们忍耐，教我们盼望，教我们在最寒冷的时候，也能守护住心底那一星半点不肯冻结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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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那起初的沉郁，竟不知何时消散了。我仿佛已经看见，那无数的蓓蕾，如何在坚硬的冰壳下挣出它们第一片柔嫩的花瓣；我仿佛已经听见，那解冻的溪流，如何在碎石与残雪之间，奏出第一声清脆的、欢快的琴音。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，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——这话原是不错的。它不单是写在纸上的诗，更是写在天地间、写在我们生命里的，最朴素的真理。
我吹熄了灯，安然睡去。梦里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，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暖洋洋的日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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